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歲與君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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歲與君同

景昭二十三年,除夕前日。

江南冬日的濕冷,仿若能無情地滲入骨縫裏。

攝政王府早已按照規制裝飾一新,朱紅燈籠高懸,廊下布滿彩綢,仆從穿梭,看似熱鬧不已。

可我心底,卻一日沉過一日。

十五歲那年在蕭國公府的除夕夜,如同一幅被歲月熏黃,卻依舊溫暖的舊畫,近日愈發頻繁地萦繞在沉寂的心底。

那時,外祖父尚在,雖威嚴肅穆,但看向我的眸色卻總帶着不易察覺的慈愛。

舅父難得自北境歸京,會常陪我游獵飲酒,用力拍我的肩,笑聲爽朗,身上帶着風雪與松木的氣息,鮮活而溫暖。

母親……母親那時也在。

那是她出嫁後,唯一一次因舅父歸京和外祖父的挽留,與我留在蕭府共同守歲。

至于那個自幼待我涼薄,如今已躺在冰冷棺椁,曾想用毒酒了結我卻意外害死母親,最終被我反手送入诏獄,由我親賜鸩酒的生身父親……

罷了,不提也罷。

那年我才十五,手中并無如今這般煊赫權柄,不過是徒有傅氏長公子與蕭國公外孫的虛名而已,卻仿若什麽都有。

如今,身居這偌大的攝政王府,亭臺樓閣,錦衣玉食,天下權柄盡握于手,卻只發覺愈發空蕩,心底冷得厲害。

十年了,竟已十年。

我靜默立于枯敗的梧桐樹下,擡眸望向虛無的蒼穹,那些曾經觸手可及看似尋常的溫暖,如今都已成了鏡花水月,散落塵埃。

我如今倒像個孤魂,守着這座用無數冰冷算計、肮髒鮮血與生死離別換來的攝政王府,成了一個真正高處不勝寒的……孤家寡人。

裴钰依默然替我披上厚重的狐氅,神色同我般沉重,他知曉我在想什麽,那雙異于常人的湛藍眼眸裏,倒映着我有些蒼白的臉。

如今這府裏也只有他。

自十五年前的上元夜,我将他的性命救下,他便如影随形般陪在我身邊,見證了我這些年所有的興衰榮辱與情感變遷。

裴钰于我而言,早已不再是簡單的侍衛或下屬,而是超越了某種情感的絕對忠誠與心安,他甘願做我暗影中最鋒利的刀,也甘願在我陷入低谷時無聲陪伴。

除夕當日,依制走了所有流程。祭祖、受賀、賜宴……繁瑣而熱鬧,像一場精心排演的戲。

我坐于主位,接受或真或假的恭維,唇角挂着恰到好處的弧度,心底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。

入夜以後,因除夕難得解了宵禁,長街隐約傳來市井的喧嚣,孩童的玩鬧,家家戶戶團圓的暖意仿若能穿透冰冷的高牆,更反襯得府內死寂一片。

我靜默立于院中,寒風卷着冬夜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,心底被理智強行壓抑的悲涼,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,纏繞得幾近窒息。

十年前溫暖的回憶仿若清晰得恍惚昨日,卻又似乎遙不可及得像是上輩子的事,那時一無所有,卻仿若擁有一切。

如今權傾朝野,卻成了這偌大王府裏唯一的孤家寡人。

“王爺,慈寧宮來人了。”

裴钰沉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,打斷了我沉湎的回憶。

“太後娘娘請您入宮,前去除夕家宴。”

是姨母。

我心底某處不由得微軟,她與母親是雙生姐妹,雖氣質迥異,容貌卻足足有九分相似。

因膝下無子,自幼便待我視如己出,這二十多年來盡是純粹的庇護與親情。

如今,她是我在這世上,除了此生難見的蕭淩玉,難得血脈相連的親人了。

也罷。

我斂起心緒,吩咐裴钰備車。

慈寧宮內暖意融融,安神的檀香逐漸襲來,驅散了外面的寒氣。

太後斜倚在鳳榻上,指尖輕按着經xue,眉宇間盡是難掩的倦色與病容,似是頭風又發作了。

她年過四十,風華雖不減,但終是抵不過深宮的歲月與朝政的操勞。

見到我,她緩緩放下手,關切的眸色頃刻落在我身上,帶有洞悉一切的慈愛與憐惜。

“雲朝,”太後輕聲喚我,擡手示意我近前,“來了。”

她的指尖微涼,輕輕撫上我的臉龐,看着那極為相似的容顏,恍惚間我仿若又看到了母親。

“瞧你這般神色陰郁,攝政王府……終究是太冷清了。”

她見我難掩落寞的神色,指尖微顫,言語間心疼更甚。

“以後除夕,便來宮裏罷,多陪陪姨母。”

她輕聲嘆息着,淩厲的鳳眸此刻是同樣的黯淡。

“玉兒那孩子遠在千裏之外,姨母如今,也只有你了。”

這話語很輕,卻重重落在我心上。

“姨母……”

我擡眸望向她那過于柔軟的目光,和有些倦怠的病容,心底只覺愈發滞澀,壓抑着複雜心緒低聲應道。

“雲朝知曉。”

“您……要保重身子。雲朝聽聞您頭風愈重,如今朝中諸事,雲朝已可獨自應對,陛下他……”

提及楚沉意,心底莫名泛起些許微瀾,語氣亦不自覺軟了幾分。

“如今待我……很好。”

“您不必再如往年般為朝政勞心,可在慈寧宮好生靜養。”

太後凝視着我,目光深邃,帶着難以盡述的了然與擔憂。

她沉默片刻,終是低嘆。

“雲朝,姨母知曉你心疼姨母,也看得出,你同皇帝……如今非比尋常。”

她微頓片刻,眸色愈發凝重。

“但皇帝終究是皇帝,君心難測。縱然你們此刻親密無間,可帝王心術……姨母終究無法全然放心。”

“再等兩年罷,若屆時你們依舊如此,朝局穩固,姨母便能安心還政,不問世事了。”

我知她多年權力傾軋下的多疑顧慮,亦知她此話全然為我,心底酸澀與暖意交織,最終只低聲化作一句。

“是,雲朝知曉。”

這時,太後貼身女官秋染躬身入內。

“太後娘娘,王爺,除夕宮宴即将開席。”

宮宴設在承明殿,燈火輝煌,笙歌曼舞。

楚沉意高踞主位,今夜身着龍紋玄色常服,少了平日朝堂的威壓,多了幾分随性的風流。

見到我随太後一同前來,那雙狐貍眼眸中掠過幾分訝異,随後化作流光溢彩的驚喜。

“兒臣本欲夜宴後去府中尋攝政王共飲守歲,”楚沉意起身,唇間帶着笑意,穿透了殿內的喧嚣,徑直落在我身上,“卻未曾想,母後倒先兒臣一步了。”

他逐步走向太後,眸中卻已無往日隐匿冰封的恨意,只餘些許難以言喻的釋然與尊重。

太後神色平靜,對他淡淡道。

“雲朝是哀家的親外甥,如今府邸寂寥,哀家自然放心不下。”

楚沉意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竟直接擡手,不容置疑地牽起我的手腕,引向禦座之側的位置。

“攝政王既來了,便坐在孤身邊。”

此舉于禮不合,逾矩甚多。

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,無數道目光聚焦而來,然而太後只微微蹙了蹙眉,卻終究未曾出言阻攔。

我依言随他坐下,不由得感到他身側傳來熟悉的龍涎香氣,以及那總是流連在我身上的眸光。

宮宴喧嚣,歌舞升平,他卻似乎總能精準地捕捉到我心底揮之不去的低沉。

“可是想起往事了?”

楚沉意不再看歌舞,側首低聲問我,溫熱的氣息在耳畔彌漫。

未待我回答,他便自顧自地低聲說着些無關朝政的趣聞,亦或點評幾句舞樂,甚至回憶起多年前客棧避雨時,我醒來誤以為被他輕薄的窘迫舊事。

言語間帶着他特有的跳脫與狡黠,偶爾夾雜着幾句只有我們才懂關于過往的隐喻。

他知曉我近日心性低沉,故而在用他的方式,生澀卻又細致地,想要為我驅散周身萦繞的孤寂。

在他刻意的逗弄和只映着我一人身影的狐貍眼眸注視下,心底那沉寂的寒意竟當真悄然裂開一道縫隙,被他的柔情安撫逐漸滲透,神色不由得柔和些許。

夜宴終了,衆人散去。

楚沉意并未放開我的手,反而收緊了力道,在無數目光中,拉着我穿過重重宮闕。

“随孤來。”

他并未乘坐禦辇,只拉着我穿過熟悉的宮道,一路登上了宮中最高的角樓。

寒風在此處愈發凜冽,他自身後擁住我,雙臂自然地環過我的腰際,将下颌輕抵在我的頸窩。

“看。”他在我耳邊低語,聲音竟是不含雜質的溫柔。

就在此刻……

“嘭——!”

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,一束亮光呼嘯着劃破漆黑的夜幕,在高空轟然炸開,絢爛的金色流光如瀑般傾瀉而下,映亮了沉寂黑暗已久的蒼穹。

緊接着,無數煙火競相綻放,赤橙黃綠,千姿百态,如同無數璀璨的星辰在夜幕上肆意揮灑,綻放出極致的光華,又轉瞬湮滅,将整個京都的夜空渲染得宛若白晝。

琉璃瓦,朱紅牆,乃至他擁着我的身影,都在這一刻明明滅滅的光影中,美好得有些不真實。

我仰首怔怔地望着,眼眸中被這剎那的輝煌不斷填滿熄滅,沉寂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又松開,呼吸微窒。

這盛大又短暫的璀璨,如同我們之間這無比危險又難以割舍的情緣。

楚沉意自身後擁着我,微微側首在我耳畔輕笑着,聲音在煙火轟鳴中顯得有些模糊,卻異常清晰地傳入心底。

“沉淵。”

他低聲喚着我及冠時親自所選,意在與他此生至死對抗的字,此刻卻成了最缱绻柔情的呼喚。

“喜歡麽?”

這個喻義照心不宣的字于他口中說出,向來帶着難以言喻的親昵與占有,此刻擊潰了我所有僞裝的平靜,一時竟有些哽咽,眸底的酸澀洶湧而上,幾近要奪眶而出。

我極力壓抑着,望着他為我生生造出幾近不夜的天幕,終是微微颔首,聲音輕得幾近要淹沒在煙火聲裏。

“臣……很喜歡。”

他手臂收緊,将我更深地嵌入他溫暖的懷抱,仿若要借此驅散我所有的孤寂與寒冷,在我耳畔柔聲低語道。

“以後,每年除夕,都進宮陪孤,好不好?”

他的聲音帶着近乎懇切的意味,也帶着不易察覺的脆弱。

“你如今沒有旁的親人,孤……也向來,只有你。”

只有你。

這三個字仿若穿透了所有喧嚣,直抵我的靈魂深處,徹底沖垮了心防。

我轉過身,對上他那雙在煙火明滅下漂亮得驚心動魄的狐貍眼眸,此刻,那裏面沒有帝王的深沉莫測,只清晰地映出漫天華彩下我的倒影,以及滿溢而出的溫柔。

“好。”我聽見自己發自內心的回答,不再有任何猶豫。

楚沉意笑了,那笑容比夜空所有煙火加起來還要耀眼奪目。

我微微擡手,輕撫上他惑世妖顏的側臉,難以抑制地主動吻上他那總是帶着三分玩味,此刻卻無比柔軟的薄唇。

他微微一怔,随後俯身傾向我,帶有不容置疑的珍惜與深入骨髓的占有欲,加深了這個吻。

今夜這個吻,不同于湯泉宮中的侵略與征服,也不同于蓮花池泛舟的纏綿與暧昧,它帶着煙火的硝煙氣息,帶着寒冬的凜冽,更帶着互相确認的溫暖與歸屬。

我微微阖眼,任由自己沉淪在這個摻雜着煙火硝煙味與他身上獨特龍涎香的吻裏。

漫天華彩在我們周身綻放隕落,如同為這黑暗中無法自拔的相愛沉淪,奏響最盛大悲怆,也最璀璨絢麗的禮贊。

在這舊歲的最後一夜,在這孤高的角樓之上,我們這兩個世間最孤獨的靈魂,如同在黑暗中掙紮許久的困獸,終于暫且抛卻了所有算計立場與過往的陰影。

僅僅作為楚沉意與傅雲朝,交換着彼此的氣息與溫度,仿若要将對方的生命镌刻進靈魂最深處。

理智依舊告訴我,這沉淪的危險并非最優解,可倘若這孤寂的權柄之巅,注定只能在黑暗中不斷前行,那麽,與他一同墜入這萬劫不複的深淵,似乎……也不錯。

也罷,沉淪便沉淪罷。

若命中注定會有一場焚身的烈火,那便燃盡所有,與他至死方休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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